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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苦涩，点了点头。
“行，我们娘俩吃老人的，这三十块钱，我不跟你们多要一分。但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十块钱，只包脏衣服和早晚两顿饭。别的活儿，统统另算！”
唐万国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地问。
“别……别的另论？大嫂，这家里除了做饭洗衣服，还能有什么别的活儿？”
陈月冷笑一声，开始清算。
“你们二房的屋子，平时谁扫？一次两毛钱；唐万顺你那些皮鞋，谁给你打蜡擦油？一双一毛钱；下大雨你们在厂里回不来，谁给你们送伞跑腿？跑一次两毛！这些零碎，到了月底咱们一笔一笔对账，少一分都不行！”
唐家人的脸彻底绿了。
他们原本以为三十块钱就能买断这个免费保姆的所有时间，万万没想到，陈月竟然在这儿挖了个天坑等着他们！
照这么算下去，一个月三十块钱绝对打不住！
可事已至此，老头老太太在楼上砸地板的拐杖声越来越暴躁，厕所的恶臭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客厅里灌。
唐家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笔账。
会议刚一结束，一直躲在后面的蓉蓉突然钻了出来，白嫩的小手掌心朝上，直挺挺地伸到唐万顺和唐万国面前，声音清脆响亮。
“凡哥说了，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不给工钱不干活，先把六月份的三十块钱结了，我妈再进厨房！”
看着眼前这个才半大点的小丫头，唐家兄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但在陈凡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们极不情愿地伸手摸向内衣口袋，像割肉一样，哆哆嗦嗦地凑出了三张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拍在了桌子上。
陈月拿起那三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
嫁进唐家十年，当牛做马，起早贪黑，换来的只有嫌弃和打骂。
而今天，当她把这三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是硬的，双脚是稳稳踩在实地上的。
她的劳动，终于换来了真金白银的承认与尊重。
陈凡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陈月身边，轻声开口。
“幺姑，既然家里的事情理顺了，我也该回去了。出来好几天，家里清芸肯定也急坏了。”
陈月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舍，却也明白陈凡在那穷乡僻壤里还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只能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车站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陈月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硬塞进陈凡的怀里，里面装满了昨晚连夜烙的白面饼和一大罐咸菜炒肉丝。
“凡凡，回去的路上小心点。你自己照顾好妹妹。”
蓉蓉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虽然依旧破旧，但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表哥，早没了前几天的嫌弃和防备，两只小手死死拽着陈凡的军绿色挎包带子，大眼睛里水雾弥漫。
“凡哥，你放暑假了还要来城里看我！等我攒够了零花钱，我就去白石村找你玩！”
陈凡笑着蹲下身，轻轻捏了捏蓉蓉的鼻尖。
“好，凡哥在白石村等你。要是你爸再敢欺负你妈，你就去大队部摇电话找我，凡哥来收拾他。”
陈凡站起身，转身向车站里走去。
好不容易回到镇上。
没有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没有招摇过市的三蹦子，连自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烧饼摊，连带着那口被火燎得乌黑的铁桶，都一并蒸发了。
一辆破旧的牛车慢吞吞地晃悠过来，赶车的老汉用力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
“小伙子，回村？上车凑个脚程吧。”
陈凡利索地翻上木板，顺手摸出两分钱皱巴巴的纸票塞进老汉手里。
“大爷，今儿镇上怎么跟遭了瘟似的？连个摆摊的鬼影子都见不着？”
老汉捏着火柴的手猛地一哆嗦。
“你刚从城里回来？那是躲过了一劫啊！就在前两天，上头突然下达了死命令，雷霆扫荡！两辆军绿色的大卡车直接开进街里，上面绑得全是人，跟下饺子似的一车一车往外拉！那阵仗，能把人的魂儿给吓飞喽！”
陈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冷汗顺着脊背瞬间滑了下来。
“抓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卖吃食的小摊贩出事了吗？十里八乡的乡亲有没有被牵连？”
坐在几袋糠麸旁边的老伴儿拍着大腿接过了话茬。
“卖吃食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早没影了。”
“镇上这次重点抓的，全是那些流窜过来倒买倒卖国家物资的外地人，还有厂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内鬼！真算起来，咱们乡下也就是河西村和月牙湾折进去了两个人。”
陈凡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只要江爱莲和英子他们没被卷进去，天就塌不下来。
老汉重新点燃了烟丝，狠狠嘬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国家现在的政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咱们包产到户，那是为了让大伙儿填饱肚子！可没发红头文件让这帮鳖孙去倒卖公家物资！这帮人胃口大，疯狂囤积居奇，硬生生把事情给闹炸了！”
老伴儿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鄙夷。
“就是！你听听他们干的那些烂事！河西村砖窑厂那个缺德会计，把烧得通红的好砖头，硬生生全给记成残次品，背地里倒手卖给私人盖小洋楼，赚得满嘴流油！还有月牙湾那个老赖皮，更不是个东西！大半夜爬上电线杆，一剪子把大队的电线给绞了去卖废铜！他自己兜里就揣了八十块钱，大队里几千块钱的机器全给烧报废了！”
陈凡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难怪镇上连一滴私油都闻不到，拖拉机全成了瘫痪的废铁。
这些损公肥私的蛀虫，确实该抓，枪毙都不嫌冤枉！
如果由着这帮人把市场的水搅得浑浊不堪，真正的生意人迟早全得跟着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