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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芷没有立刻动身。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水饮尽，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浇熄了那一点因“等待”结束而升起的、近乎本能的战意。
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居所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掠过嶙峋的岩石、最终触及那片正缓慢吞噬山谷的、粘稠而“污浊”的雾气。
“范围性精神干扰，兼具实体腐蚀性……”她心念微动，评估着这雾气的性质。
这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某种力量有意识的释放，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负面情绪——饥饿、混乱、以及一种空洞的贪婪。
那些雾气中的影子，与其说是“食堕者”，不如说是这雾气本身孕生出的爪牙，或者被雾气彻底操控的躯壳。
纪霄云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尖锐而不间断的竹哨声撕裂了夜的寂静，那是基地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原本零星的光点迅速增多、移动，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以小组形式占据预设的防御位置，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老人和孩子被迅速而沉默地引向更靠内的避难所，林婉莹搂着纪然，最后看了一眼丈夫在雾气中略显模糊的高大背影，咬牙转身融入撤退的人流。
纪霄云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木台上，手中拿着一支特制的、光芒更凝聚的夜光石棒，他的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筒，沉稳地传开，压下了雾气的低语和那些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稳住阵脚！照明组，间隔五步，投放莹石粉圈！弓箭手，覆盖雾墙边缘，听号令齐射！长矛手在前，盾牌准备——没有命令，不许踏入雾中！”
命令被迅速执行。
发着淡黄色荧光的粉末被均匀洒在防御圈外围，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带，稍稍驱散了逼近的浓雾，让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清晰了些许。
那确实是“人”的轮廓，但大多衣衫褴褛，肢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皮肤在荧光下泛着死灰或诡异的青黑。
它们静静地站在光带之外，密密麻麻，沉默得令人心头发毛。
洛云芷的感知掠过这绷紧的防线，落在更远的雾气深处。
那里，有更“浓稠”的存在。不止一个。它们像是在驱赶，又像是在……观察。
“试探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矿洞内感觉不到雾气，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在空气里。
她抬手，指尖一缕银色微光如活物般流转，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山谷中，对峙仍在继续。一个年轻的战士似乎受不了这种死寂的压力，手臂微颤，弓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雾墙深处，一声短促、尖锐，完全不似人喉所能发出的嘶鸣响起！
如同接到了进攻的号令，所有静立不动的“食堕者”身影同时一颤，然后以某种笨拙却迅猛的姿态扑了上来！
它们撞进荧光粉圈，身上顿时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冒出缕缕黑烟，但动作丝毫未停，空洞的眼“望”向生者的方向，张开的嘴里是黑黄色的、尖利的牙齿。
“放箭！”纪霄云的吼声及时响起。
嗡——！
一片箭雨带着破风声没入最先扑出的怪物群中。
不少“食堕者”被射中，有的踉跄，有的扑倒，但更多的仿佛没有痛觉，即使身上插着箭矢，仍旧悍不畏死地前冲。
那是针对食堕者特意制作石箭，里面掺杂着雾原的碎片。
“顶住！”战斗小队的刀刃枪械不断出没。
撞击声、嘶吼声、怒吼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死寂，也让血腥气猛地浓烈起来，甚至压过了雾气的甜腥。
战斗瞬间白热化。这些“食堕者”力量奇大，动作带着一种不顾自身损伤的疯狂，指甲和牙齿就是最原始的武器。
一个战士的身体被硬生生抓裂，惨叫声响起。
纪霄云瞳孔一缩，拿起枪械，一枪将那个伤人的怪物头颅射穿。
怪物倒地，但更多的涌了上来。荧光粉圈正在被快速践踏、模糊，雾气压过了荧光，继续向基地内蔓延。
防线开始被迫缓慢后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留下血与泥混合的足迹。
“霄云！右侧压力太大！”一个浑身浴血的小队长嘶声喊道。
纪霄云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不能退太多，身后就是家园。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砍刀，那刀身明显比普通武器更亮，似乎掺了某种特殊矿物。
“第二队，跟我补上右翼！死战不退！”
就在他准备跃下木台，亲自加入最危险的战团时——
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铮”鸣声，仿佛一根极韧的丝线被拨动，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喧嚣，直接响在每个精神紧绷的人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所有扑在最前面的、已经触及甚至突破第一道防线的“食堕者”，动作齐齐一僵。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些怪物的头部，无论是额头、太阳穴还是后脑，都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没有多少鲜血，只有一股粘稠的黑气逸散。它们就像被同时切断了提线的木偶，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阻。
还没等纪霄云和战士们反应过来，第二波无形的打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是雾墙中那些嘶鸣着、似乎在下达指令的、体型更为高大或扭曲的“食堕者”。
它们的僵直更明显，头部或胸口爆开更大的空洞，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踉跄后退，没入浓雾深处。
雾气翻滚的速度明显一滞，甚至略有退散。那些剩余的普通“食堕者”失去了明确的指令，攻势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疑。
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不大，却准确地传入纪霄云，以及防线每个小队长的耳中：
“雾气核心在东南方四百步，巨石左侧。擒王，或驱散。”
是洛云芷。
她没有现身，但她的力量，以一种精准而冷酷的方式，介入了这场防御战，瞬间扭转了最危险的局势。
纪霄云瞬间明悟，没有丝毫犹豫，趁此机会怒吼：“稳住防线！第一、三小队，随我来！”
他点出最精锐的一批人手，身上淡黄色的微弱光芒一闪（那是他初步掌握、并不熟练的某种强化能力），率先朝着洛云芷指示的方向，逆着略微稀薄的雾气，猛冲而去。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藏在雾的深处。而洛云芷，正在某个地方，如同冷静的狙击手，为他清除着通往目标途中的障碍，也为他指明了猎物真正的藏身之处。
矿洞居所内，洛云芷依然站在窗边，指尖的银光缓缓敛去。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大规模精确点杀对她目前的状态亦有消耗，但值得。
她“看”着纪霄云带队突入雾中，也“看”着雾气深处，那几个因同类被狙杀而躁动起来的、更强大的“意识源”。
“来吧，”她对着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恶意，低不可闻地说道，“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何……对我‘熟悉’的过去，如此感兴趣。”
夜还很长，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