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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晋阳站在那里, 闭了闭眼，眼里的泪, 缓缓滑落, 落在纸上，晕开一圈浅淡的墨痕。
过了良久, 待这突入其来的一刹那的悲痛平复了，他才缓缓睁开眼，扔下手上的笔, 转身，走出屋子，站在回廊上, 感受着穿堂而过的西风，冷意让他冷静了很多。
情绪慢慢平复, 他缓缓转过身, 走过回廊, 走下通往后院的台阶，站在屋角，看着后院的房门, 良久，才慢慢走上前。
站在廊下, 看着雕花窗棂, 想起以前, 偶有困惑, 便站在那里, 面对着墙角独自思考。
那时，每每他想不出，师父便会坐在窗里，抚琴，点拨。
但，现在，他又遇到了难题，但是，那个总是抚琴解惑的人，却已不在。
顾晋阳站在那里，怔怔的看了很久，才幽叹一声，推开房门，拂过屋里的每一寸地方，才走到对窗的琴桌旁，坐下。
抬手，轻轻的抚着紫檀雕花矮桌，过了一会儿，才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里边的那张琴，放到琴桌上，随意的抚了起来。
空灵的琴音，让他有些浮躁的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一曲过后，慢慢停下手，抬头，透过窗户，愣愣的看着窗外苍凉的天空。
天暗沉沉的压的很低，仿佛压在人的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顾晋阳怔怔的看着，长长的叹息一声。
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顾晋阳缓缓收回视线，抿了抿唇，才拿出来。
看到上面闪烁的名字，是妈妈，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淡淡的失落，那人说要他冷静想想，便说到做到，自从离开之后，便再没打过电话。
顾晋阳此时心里也是矛盾的，一边想听听那人的声音，一边又怕接到之后，心里更加舍不得。
心思复杂的想着，便随手点开了视频。
一接通，顾妈出现在屏幕上，瞪着这头的顾晋阳，皱了皱眉，沉声问道：“阳阳，怎么瘦了这么多？病了？”
顾晋阳的脸色不是很好，顾妈一看，便发觉了不对劲。
顾晋阳顿了顿，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有些懊恼，刚才自己走神，一不小心便接了视频。
这几天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都只是通话，已经好几天没通视频了。
但此时，听到妈妈质问，他只能摇头否认，没有说话。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见他只是摇头，不说话，便知道定是病了，却不想他们担心。
顾妈看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声对着门外喊道：“老顾，快来收拾东西，我们回去一趟。”
见叫了一会儿，见那边没动静，便站起身，准备出去找人。
顾晋阳见她如此，赶紧开口劝道：“妈，我没事，只是小感冒而已。”
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
顾妈听他这么说，重新坐下，皱着眉，定定的看着他，见他虽然瘦了一些，确实病的不严重，才轻叹了一声，妥协道：“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之后，还是不怎么放心，在心里盘算，还是要回去一趟才行。
这边，顾晋阳见她打消了念头，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干涩的笑，淡淡的“嗯”了一声。
抬头，看见顾妈的神色，分明又起来心思，感觉转开话头，问了一句顾爸和店里的事。
顾妈听到他的话，便把刚才的念头放开，和他说起了闲话。
顾晋阳便顺便和她说去金生的事。
说起来，自从那天来过，便没见过这人，也不知道相亲的后续如何了？
顾妈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说了一句：“金生也确实不小了。”
顾晋阳听了，微微一顿，踟蹰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顾妈，问道：“妈，你为什么从没催过……”
顾妈听了，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回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一切……随你。”
自从知道顾家的事，知道自己儿子特殊的体质，顾妈对他的婚事，便不报希望了。
最终怎样选择，都随他！
顾晋阳听过，垂下眼，看着桌上的雕花，轻声问道：“如果，我一辈子不结婚……”
接下去的话，他没说出口，不管怎样的选择，他都无法走上父母期待的那条路。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愧疚无比，妈妈分明那么喜欢小孩，但他却注定不能给她一个孙子，自己真是不孝！
但，他真没有办法，这段时间，他想来那么多，终是找不到两全法，但，他也无法接受那人以外的任何人。
最终如果不能和那人在一起，那他便注定要单身一辈子了。
顾妈在那头，听了，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爸妈总是希望你能幸福，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如果没有，那妈……也不强求你。”
顾晋阳一直隐隐的觉得，爸妈对待他婚姻的态度很开明，但此时，听到这些话，又让他有了更新的认识。
终是忍不住，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妈妈，低声试探的问道：“那我的选择不被世俗接受，成为家里的负累，也可以吗？”
他的声音虽小，顾妈依然听见了，面色微顿，过了很一会儿才回过神，认真的看着顾晋阳，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阳阳，你记住，不管你怎么选择，妈都支持你。”
说完，皱着眉，顿了顿，又深深的叹息一声。
抬头看着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最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要再难为自己。”
要不说，知儿莫如母，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她便能推测出一个大概。
也明白定是他心思太重，才会病倒，便忍不住劝他放开些。
转念又想到顾家的事，她忍不住又幽幽的叹息一声。
顾家的事，本来就复杂些，现在又不能和孩子明说，只能这样点一句。
其实，按照普通情况，父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便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不同于世俗。
顾妈之所以这么开明，还是因为顾家的特殊性。
自从顾晋阳出生那天，顾爷爷便把顾家的事告诉了她，同时便知道了顾晋阳的体质特殊。
怕是不能像别人那样，平静的结婚生子。
最初，听到这些事，她也难以接受，不知道自己分明生了一个男孩，为什么却是这样？
她也曾意难平，曾难过过，但随着顾晋阳一天天长大，她反而慢慢的看开了。
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做了二十六年的心理准备，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现在，对于顾晋阳的另一半，只要他自己喜欢，是男是女，她都支持。
顾晋阳听到顾妈的话，想明白话里的意思，难以置信的抬头，定定的看着她。
过了很一会儿，才缓缓的低下头，看着桌面，一脸的不可思议。
没想到，妈妈对待这件事，会是这么开明的态度？
过后，又有些不相信的抬眼，看着她，见她笑着看着自己，当即，心里的阴霾都被拨开，忍不住慢慢的弯起嘴角，绽放了这几天，发自内心的一个笑容。
没想到，以为会有一番亲情与爱情的博弈，竟然被妈妈这么随意的的几句话，便翻了过去。
他笑着，看着妈妈，诚挚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妈妈。”
从没有那一刻，如此刻真挚而诚恳的感谢，感谢能够做他们的儿子。
顾妈在那头，见他笑的这么明媚，也知道他已经放开，不再钻牛角尖，心里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神色微顿，然后，忍不住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含糊的交待了一句：“注意保护好自己。”
顾晋阳这边却并未接收到这句话的潜在意思，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嘱咐，便笑着点点头应下。
顾妈一看，便知道他没听懂，忍不住动了动嘴，想再多说一句，但，最终却什么都说出来。
最后，顿了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等哪天，把人带给我和你爸看看。”
顾晋阳被这么明确的话，弄的一个怔愣，顿了一会儿，才微赧的轻咳一声，随意摇了摇头，小声否认道：“没有谁。”
并不是他故意隐瞒，主要是，他觉得还没开始，就在爸妈面前讨论，还太早了些。
顾妈斜睨了他一眼，见他脸颊微红，才收回视线，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难为他，顺势转开话头，问了问一些琐事，便打算结束通话。
结束前，顾晋阳犹豫了一下，终是没忍住，迟疑着的开口道：“爸那里……”
顾妈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不用管，我来负责。”
关于自己儿子特殊体质，顾爸反而更看不开。
一直都想儿子如其他人一样，正常的结婚，不要走上顾家人的老路子。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顾家人的故事，在那些年代，能有好结果的没有几人。
他清楚这条路难走，所以不希望自己儿子走这条路。
顾妈自是知道他的心结。
但，她却和他不一样的想法，其实只要儿子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顾晋阳听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正不知道怎么对爸爸开口，听妈妈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起来。
抻了抻胳膊，感觉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就连窗外光秃的木芙蓉都看着那么的有活力。
顾晋阳站在那里，笑着看着窗外的一幕一景，慢慢的笑开。
低头看了一眼，那架古琴，重新坐下，抬手拨弄了几下，欢快的琴音流泻而出。
顾晋阳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始终挂在浅浅的笑。
等，顾晋阳通过琴音，发泄了此时心里的喜悦，才慢慢冷静下来，收起古琴，复又看了一眼师父的房间，关好门，走回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