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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循声追迹(第1/2页)
密集的犬吠和杂沓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几乎能听到枯枝在沉重靴底断裂的噼啪脆响。
那老护林员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下剧烈抽搐了一下，恐惧几乎化为实质，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或许是积年累月与这片山林共生的本能，或许是孙煜和关彤身上那股截然不同于追击者的“气味”——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挥手，用极低、极急促、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嘶道：“这边！快！”说着，他已一脚踢散那堆微弱篝火，用靴底碾灭残余火星，同时矮身撞向窝棚后方那堵覆满湿滑苔藓和纠缠藤蔓的岩壁。
孙煜和关彤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就在护林员拨开一丛看似密实的垂挂藤蔓时，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黝黑裂缝赫然显露，阴冷的、带着陈年腐殖土和岩石腥气的风从裂缝深处渗出，扑面而来。
裂缝边缘粗糙湿润，长着滑腻的苔藓。
“进！进去！”护林员压低声音催促，自己率先侧身挤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
关彤强忍右臂剧痛，左手撑住湿冷的岩壁，紧随而入。
孙煜殿后，在挤入裂缝前最后回头一瞥——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已刺破溪谷的黑暗，胡乱扫过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照亮了空荡荡的窝棚和熄灭的火堆余烬。
人影幢幢，至少有四五人，动作敏捷专业，呈扇形逼近。
他立刻缩身挤入裂缝。
裂缝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深，也更曲折。
一进去，光线骤暗，仅有从入口藤蔓缝隙漏入的极其微弱的、晃动的手电余光。
空气沉闷阴湿，带着泥土和某种陈旧动物巢穴的气味。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和滑腻的苔藓，空间狭窄得必须收紧肩膀才能前行。
“往前走！别停！”护林员的声音在前方黑暗中传来，带着回音，显然里面别有洞天。
三人屏住呼吸，在绝对的黑暗和狭窄中踉跄前行了大约十几米，拐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弯角后，前方护林员的脚步声停了。
“嘘——”极轻的示意声。
孙煜和关彤也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裂缝入口处，强光手电的光柱几次扫过藤蔓遮掩的缝隙，但显然没有发现这处异常。
犬吠声却异常清晰，就在裂缝之外徘徊不去，甚至能听到那畜生兴奋的喷鼻声和爪子刨抓地面的窸窣声。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透过岩缝隐约传来，用的是某种经过加密变声处理后的腔调，但依然能听出是中文指令：“猎犬反应强烈，气味源在此处中断。目标可能利用溪流水汽掩盖痕迹，或藏匿于附近隐蔽处。A组，扩大搜索半径，重点检查岩壁缝隙、树洞。B组，沿溪流上下游继续追踪，他们受伤，跑不远。”
“是！”几声干脆的回应。
接着是脚步声散开，以及拉动枪栓、检查装备的细微金属碰撞声。
那只猎犬仍在原地焦躁地低吠、打转，显然不愿离开气味最后消失的点。
岩缝内的三人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关彤受伤的右臂因紧张和持续用力而传来阵阵抽搐般的刺痛，她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冷汗涔涔。
孙煜的手紧握着那根冰冷的钢钎，指节泛白，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大约过了漫长的两三分钟，外面传来呼叫：“未发现明显掩体或洞穴入口。猎犬可能受到溪流水汽干扰，判断有误。请求按B计划向上游水洞方向预设拦截点。”
“批准。全体，向上游移动。保持频道清洁，随时报告异常。”
脚步声和犬吠声开始向溪谷上游方向移动，逐渐远去，直至彻底被潺潺流水声吞没。
岩缝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又十几秒。
护林员这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黑暗中传来他摸索的声音，紧接着，“嚓”一声轻响，一簇昏黄跳动的火光亮起。
他点燃了一支自制的松脂火把。
松脂燃烧散发出的浓烈树脂气味瞬间驱散了部分阴湿的霉味，跳跃的火光映亮了这处隐藏在岩缝深处的、勉强可称为洞穴的空间。
空间不大，约莫五六平米，洞顶低矮，布满烟熏的黑色痕迹，角落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旧毛毯，显然曾被用作临时避难所。
更深处，似乎还有不止一条黑黝黝的岔道入口，不知通向何方。
火光将护林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惊恐未定，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举着火把，声音依旧带着颤：“走……走了。暂时。”
关彤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短暂放松带来的虚脱感让她眼前发黑。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松脂味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向护林员，声音沙哑：“刚才那些人……你之前也见过？”
护林员举着火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火光随之晃动，在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道：“见过……不止一次。就这几天晚上，总有没牌照的黑车往深山老林里钻。车上下来的人……跟刚才追你们那些穿制服的不太一样，但也绝对不是普通人。”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种难以名状的差异，“穿的衣服颜色更深，更像是……像是夜里打猎穿的那种，但料子看着更结实。动作……特别轻，特别稳，互相不说话，打手势，像……像山里成了精的老狼，盯上猎物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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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描述的细节让孙煜和关彤心头同时一凛。
这与他们在观测站遭遇的那两名武装人员特征高度吻合——专业、冷酷、目的明确、且与749局风格迥异。
“他们去了哪里？具体做了什么？”孙煜追问，声音在洞穴里带着回响。
护林员摇了摇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我不敢跟太近。但他们去的方向……也是老鹰嘴那边。大前天晚上那声怪响之后，我在林子边上又隐约看到过他们的影子，像是在水洞子附近搬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但感觉……很沉。”
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常动静，只有溪流永不停歇的呜咽。
护林员举着火把，示意二人跟上：“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跟我来，这边有个老出口，知道的人少。”
他转身走向洞穴深处一条更为狭窄、几乎被天然落石半掩的岔道。
三人依次弯腰钻入，在仅能匍匐前行的低矮通道里爬行了约二十米，前方传来新鲜空气流动的微响和隐约的水声。
出口同样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遮蔽。
护林员小心地拨开植被，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四周。
孙煜和关彤紧随其后，重新呼吸到林间清冷潮湿的空气，恍如隔世。
他们已身处溪谷上游另一侧的密林中，距离刚才的窝棚已有相当一段距离。
护林员熄灭松脂火把，插在腰后，指着前方一片在星光下呈现出浓重墨色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坡。
山坡上隐约可见一条被野兽长期踩踏形成的、极其狭窄陡峭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倾斜向上的、布满碎石和裸露树根的痕迹，几乎完全被茂密的低矮灌木和荆棘覆盖。
“从这儿上，”护林员压低声音，手指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向上划，“一直爬到顶，就是一片裸岩山脊。从那儿往下看，正好能瞅见老鹰嘴底下那个大水洞口子。路险，不好走，但隐蔽，至少比走下面溪谷强。顺利的话，得爬差不多两个钟头。”
关彤看着那条近乎垂直的兽径，又看了看自己依旧渗血的右臂，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
但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默默紧了紧手臂上的止血绷带，看向护林员：“你为什么帮我们？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护林员沉默了。
夜色中，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半晌，他才颤抖着手，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已经严重发黄、边缘卷曲的黑白合影照片。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甚至带着敬畏般拂过照片表面，然后递到关彤和孙煜面前。
跳跃的星光和远处溪流反射的微光勉强照亮了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并肩站在一处山崖边，笑容灿烂，充满了那个年代的质朴朝气。
左边那个眉眼与眼前的护林员依稀相似，只是年轻了太多。
右边那个更显文弱一些，戴着眼镜。
两人的背景，是陡峭的山崖和嶙峋的怪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崖壁下方，隐约可见一些并非完全天然形成的、粗糙的石砌结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个废弃的、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祭坛基座。
护林员指着右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声音陡然哽咽，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滚落：“这……这是我弟弟。五年前，他进山采一味罕见的药材，说是要去老鹰嘴水洞那边才有。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找了好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只在他最后留下的笔记里，看到他提到了水洞附近有些‘古时的怪石头’。”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孙煜和关彤脸上，那眼神混合着无尽的悲伤、多年未解的困惑，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的希望：“这些年，山里越来越不平静。那些偷偷摸摸进来的人，还有你们……都和普通山客不一样。我老了，没本事查清楚我弟弟到底遇着了啥。但你们……你们像是能撞破这些邪乎事的人。”他紧紧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指节捏得惨白，“带我去……带我去能看见水洞的地方。我不进去，我就远远看着。万一……万一能瞧见点啥，知道我弟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沉重的托付和深埋的悲怆，已然沉甸甸地压在了孙煜和关彤心头。
孙煜接过那张照片，借着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背景中模糊的石砌轮廓，一种冰冷而诡异的熟悉感攫住了他——这结构，与那份手绘简图上某个辅助标记的纹样，隐隐呼应。
他将照片递还给护林员，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眼望向前方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陡坡，第一个迈步，踩上了那些湿滑的、不稳的碎石。
他的背影在浓重的夜色和山林阴影中，犹如一把即将出鞘的、沉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