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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当值的公公照例来给泊欢送宵夜高汤。
彼时她正坐在书房画画,听到敲门声也没抬头,随口应了一声示意他进来。
她没抬眼,却隐约能从来人的动作声中感受到他比往常要笨手笨脚一些,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并不是平时来的那个小太监,而是一个侍卫着装的人。
她打量了一眼眼前清秀的年轻人:“嗯?今日怎么换人了?”
小侍卫将食盒轻轻放下,低声回道:“回主子的话,今日当值的公公家中有事告假出宫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卑职替他过来送您的宵夜。”
她点了点头,打开食盒兀自吃起来。一碗羹汤下去,抬眼时瞧见那个侍卫还呆头呆脑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你可以下去了。”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仓皇地鞠躬行礼:“卑职失礼,卑职告退。”
泊欢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直到过几日走出宫门的时候无意被人撞了一下。她有些吃痛地蹙眉退了几步,宫女搀她站好,她垂下头去看那个向自己请罪的侍卫,发现是那夜笨手笨脚的家伙,于是忍不住低低笑了:“又是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卫小心翼翼地垂下头:“卑职……卑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泊欢有些疑惑:“没有名字?一个人为什么会没有名字呢?”
侍卫小心道:“卑职自幼从军营生活,军中人太多,将军记不过来,索性就每个人取了个代号。卑职代号四九。”
“四九?嗯……不太好叫出口,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罢,叫什么好呢……”泊欢四处打量着周遭的陈列摆设,无意瞧见了一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几本书卷走过去,于是思忖道,“书玉怎么样?书卷的书,宝玉的玉。盼你以后能像书卷一样沉稳。”
侍卫有些受宠若惊道:“卑职只是个大字也不识几个的粗人,实在担不起如此文雅的名字。”
泊欢笑道:“一个名字而已,谈不上担得起担不起,只要叫着顺口就行了。书玉,书玉……倒是还挺顺口的。你觉得呢?”
书玉垂下头朝她叩首:“……那书玉就多谢主子赐名。”
泊欢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罢了罢手朝他笑道:“好了书玉,你先回去站岗罢。我有事出去一趟,不必让人跟着了,等哪日我有空,你把你的弟兄们都叫来,我可以挨个给他们起名字。”
书玉领命颔首退下,泊欢同宫女一道出了寝宫,却不见她直走出去很远,那个侍卫才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后来这个名叫书玉的小侍卫总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一日她正坐在书房中出神,书玉进来奉茶,将茶水轻轻地递到她手边,看她都没有瞧见自己来,便小声唤她:“主子可是在等陛下?”
泊欢适才松开托腮的手,有些失意地收回目光,淡淡地摇头笑道:“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书玉斗胆道:“陛下才初登基,国事繁忙抽不出身也是常事,您不必太失望。”
泊欢轻叹口气:“只是有些感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走到这样的地步了。原本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还记得他曾扬言说等我伤好,就带我大江南北都去看看。可现在我却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了。真的就那么忙吗……”
泊欢也知道自己这个人挺别扭的,原本已经做好打算等伤愈就向他请命离开皇宫的,可现在却因为他不来探望自己就如此失落懊恼,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泊欢和自己置气,晚饭都没心情吃,转头就回房睡下了。于是错过了深夜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的人眼中深沉无比的目光。
夜浓如墨,偶有细碎的月华透过窗棂照进房内,映亮床上人安静的睡颜。唐尧站在她的床头前负手静静地看着她,心头一时间被酸涩和莫大的痛苦所填满。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曾以为在烽火燎原中化为灰烬的他的妻,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隔千里。
他俯下身细细的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她在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视线,蹙着眉有些不安稳地别过头去。
他微不可觉地轻叹口气,仔细地凝视她片刻,末了转身静静地离开了。
还是不敢面对她。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个人,他辜负她那么多,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曲家,以及许许多多漫长心酸的岁月。
他不敢再伸手了,他害怕看到她皱眉。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眼。
他暗自对她道:“再等等,阿黛,等我有勇气重新抱起你,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过了几日,宫中又接到消息,说匈奴派使团入京,不日便要抵达京城。唐尧得信开始紧急地布置皇宫,安排整个阖宫都开始忙碌起来。
即使是在后宫这处偏远的小地方,泊欢也感受到了这样慌乱的气氛,她派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匈奴要进京了。
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大昭上下都处于一个百废待兴的状态,很多机制腐朽了多年根本运转不起来,又刚割地赔款完,弄得国库一时也很是空虚,倘若匈奴一个不悦又要对他们开战,大昭真是未必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这次一定要把他们伺候得好好的,一点差错也不能有。
上下筹备了许久,终于到了使团进京的那一日。
这一日,唐尧在宫中大摆宴席款待来宾,命宫中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出席迎接。
泊欢亦在受邀之列,她应和安的要求坐在了她身侧,陪她一起玩耍看戏。
开席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从殿外走了进来。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和安在人堆里来回打量,无意瞧见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卷发男子。
男人鹰眼如钩,面色冷峻,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微微偏头,视线正好对上了和安带着探寻的目光,于是微微勾唇,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意来。无由让和安心生惶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和安指着那个人,和泊欢说着悄悄话:“阿欢,那是谁啊?看起来好凶啊。”
泊欢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仔细回想着曾经观摩过的匈奴人的画像:“那好像是天可汗的长子卓玛萨。据说是个很威武的勇士,日后很有希望会继承天可汗的衣钵,统领匈奴各部。”
那时的和安尚年少,还不知自己一生的悲剧,就源于这万人丛中极不起眼的匆匆一眼。
宿命的刺伤,从来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