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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方一离去,擂鼓山营寨深处一间以禁制封得严严实实的静室之中,几名全真道弟子便重新聚在了一处。
室内灯火昏暗,只点着一盏以清灵砂调制的长明灯。
青白灯火将众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晦。
围坐者约有七八人,有道有俗,年岁不一,年长的须发已白,年少的唇上茸毛尚在。
他们都是青云道人与清微子留守擂鼓山的弟子与同道,其中修为最高者已渡过金丹二灾,修为低些的方才筑基不久。
白日里江隐在演法坪上召集众人时,他们便站在人群之中,面上神色与旁人无异,此刻却聚在此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诸位师兄师弟,还有几位师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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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金丹真人率先开口。
此人面庞瘦削,颧骨微高,道号玄朴,是清微子的嫡传弟子,在营寨中资历颇深。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方才压低了声音,「如今我师被青云师叔带回山去了,那螭龙虽修为高深,但身份尴尬,诸位也都知道,他至今还挂在正一盟的黑简上,我等要不要先将他从擂鼓山排挤出去,再作计较?」
此言一出,室中余下众人纷纷面面相觑。
有人面上浮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不妥,不妥。」
另有一名金丹修士从案角站起身来。
此人道号玄静,是青云道人的弟子,性子比玄朴沉稳许多。
「如今算上我等,这擂鼓山营寨中修为最高之人,都尚未触及金丹六变之境,而那螭龙早已元婴大成,又精善纯阳水法,白日里他独斗清微子师伯时诸位也都看见了,化血神刀那般魔兵,被他以天河一卷便镇入阵中,真要是起了冲突,只怕我们还没做什么,他便要先将我们拿下了。」
「有理。」玄朴身侧一个老道微微颔首,「这样说的话,确实不太适合,元婴大成与金丹二灾之间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是极是极。」
玄朴见众人纷纷退缩,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罢?到时鬼王怪罪下来,我们谁能逃得了干系?」
「哎,师兄这话就不对了。」
玄静不紧不慢道:「该传的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该做的准备我们也已经做好了,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我们几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才度过金丹二灾,修为低些的刚刚筑基,你指望我们有什么用?这等涉及到玄君修士争斗之事,让上面的人去操心便是。我们安心等待命令就好。」
此言说得颇为光棍,却也道出了实情。
擂鼓山营寨原本的格局,是以清微子丶青云道人两位元婴玄君为核心,其余金丹真人丶筑基修士为辅助。
如今清微子被镇压,青云道人负伤回山,元婴玄君便只剩江隐一个,但他们加起来也不是这位螭龙君的对手。
玄朴沉默了数息,手指在案上舆图的边缘来回摩挲。
舆图上标注着穆陵关周围数十处阴冥裂隙的位置,那些墨迹已有些斑驳,显是被翻阅了不知多少回。「其实还有个办法,不如我们将遇仙派选择正一盟黑简妖龙作为擂鼓山营寨主持之事大肆宣扬出去,就说遇仙派如今已经投魔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室中骤然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将众人面上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那何不将此消息一并向亢冥老魔那边传递一番?」
又有人提议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螭龙当年引导太湖水源北上,害得最惨的便是亢冥老魔,生生将他入神君证元神的机会往后拖延了好几年。若是亢冥老魔得知此龙就在擂鼓山,你们说他会不会亲自来走一遭?」
这话一出,连玄静都微微动容。
亢冥老魔是北方魔道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与伊利千尸宫五境尸王合流之后少有敌手,若真将他引来擂鼓山,定然可以掀起轩然大波,令他们再无暇顾及鬼王之事。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要不要我们再杀几个弟子,彻底将此地水搅浑?」
暗处的人心,仍在盘算着如何应对江隐。
但江隐对此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正盘在擂鼓山上空,云雾从鳞甲间缓缓溢出,在山风中舒展成一片青碧色的云榻。
而他面前则悬着一柄刀。
化血神刀,或者说化血神刀被壬水洗尽了煞气之后剩下的残骸。
刀上煞气已被壬水冲刷得乾乾净净,刀中封存的怨魂也不再嘶嚎,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刀身之中,像一群被泡在温水里的婴儿。
此刀在上古大劫时也曾出现过。
相传其快如闪电,沾之即死,专克肉身,唯有修为高深之人或特制解药可以与之抗衡。
那是真正的化血神刀,由蓬莱岛一气仙余元所炼,丹炉锻炼,火里功夫,曾连伤数位阐教门人。但以上古传闻对照清微子所使的这柄魔刀来看,它应当只是后来之人仿制而成。
其虽恶毒无比,但杀伤性却远远不及传闻中那般强悍,也并非无药可解,至少角亢星辉与浴日金液便能压制它。
江隐以法阵中的壬水将刀身中层层怨念丶煞气丶污浊之气剥去之后,才发现此刀竞不以金铁为基。其从头到尾便是一道神通,它以一份出人意料的秽土母毒为基,再用一道吞精化血的恶毒法意为炉,将数万生魂血肉炼作一道纯粹的血煞刀意,这便炼成了这样一柄丧尽天良的化血神刀。
此刀既是神通,便不受寻常法宝的克制。
它不是实物,所以飞剑斩不断,符篆封不住它,连洞天法宝也无法将它摄走。
若非江隐的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已触及一水衍万法的境界,加上他那壬水法力无穷无尽,以天河倒灌之势生生将化血神刀灌得臃肿不堪,令刀身中的血煞刀意被至纯至净的壬水浸泡得凝滞麻木,无法动弹,只怕这一番交手,他也拿不下此刀。
而且他甚至都还没有彻底超度刀中亡魂,只是以水火炼度洗去血煞,以生发之气滋养魂体,将它们暂时安置在大阵深处一方以壬水凝就的静潭之中,等日后擂鼓山大法事时一并超度,送往东方青华长乐世界。但便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搜寻,便在超度之时得到了如何修炼此神通的法门。江隐在修行道上向有天资。他虽以壬水大道为根基,于五行法术丶阵法符篆丶洞天法宝等诸般杂学也都有涉猎。
找到头绪之后,他又简单推演了一番,便从化血神刀中得到了一篇约摸有四五百字的神通修行之法。他将这篇法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道法门大概率如清微子所说的那样,是从阴司遗迹中索取的,其文字古奥,用词简练,带着几分阴司冥府的森然法度,与阳世道门的路数截然不同。
而且其立意高远,言简意赅,仅仅四五百字,便将那通经化血丶强夺天地造化为己用的精要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开篇便讲血煞之力的本质。
血者,肉身之精也。
煞者,杀伐之气也。
血煞相合,便是天地间最原始的吞噬之力,生灵活在天地之间,无时无刻不在吞食其他生灵以自养。人食五谷,五谷亦是生灵;兽食血肉,血肉亦是生灵。这种吞噬,是天地造化赋予一切生灵的本能,化血神刀的创法之人,便是从这种最原始的本能中悟出了这道神通的根本,他将吞噬之力提炼为神通,以化血神通为媒介,将他人的血肉精气转化为自身的修为法力。
江隐只是看了一遍,心中便已知其要义。
这创法之人心思,可谓是十分歹毒,这等魔功竞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流传于世。
就是寻常修士若是创出一门威力极大的法门,那便恨不得以种种密语隐语将之真正的修行法门藏匿起来。
出名一些的,就有藏头诗,连珠体,错杂排列法,一些更极端的,甚至会将这几种隐语融合到一起,再以术数之法进行多次加密。
若是旁人不得真传,想要以此而推演出密传法门,其难度不亚于再创一门新法。
如那《周易参同契》《大丹铅汞论》等书中为每一个关键概念创造数十个代称,不明口诀者读去,永远在文字迷宫里打转。
《周易参同契》便是隐语之集大成者,其文满纸「铅」「汞」「龙」「虎」「坎离」「婴儿奼女」,表面上读去像是在讲炼丹的矿物,实则讲的从头到尾都是体内的功夫。
还有那藏头拆字诗法,其加密方式极为巧妙,诗词每句的首字被刻意省略,需要读者从上句的末字中拆出偏旁部首,作为本句的首字。
如王重阳的《赠丹阳》诗,其表面原文残缺不全:「口眼蓬头脸上红,口奉乌兔在西东。口方一得金乡观,□说伊予总害风。」
诗末则注:「拆起虫字」,意即全诗的首字需从「虫」字拆起。
解读之法为以「虫」为第一句首字;第一句末字「红」拆出「丝」为第二句首字;第二句末字「东」拆出「八」为第三句首字;第三句末字「观」拆出「见」为第四句首字。
还原后的完整诗篇为:
「虫眼蓬头脸上红,丝奉乌兔在西东。八方一得金乡观,见说伊予总害风。」
再就是错杂排列法,可将法门中所有诀窍均以秘文写成,故意将文字错杂排列,只有掌握了特定的文字顺序号,才能将之还原为一段完整的丹道秘诀。
江隐修行多年,见识过不知多少法门,道门的丹经满纸铅汞龙虎,佛门的禅偈看似寻常言语,内里却藏着层层机锋,
就连他自己曾经修行的《禹王治水术》,也是隐以治水之喻层层包裹的秘传。
但这篇化血神刀的法门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任何隐喻,没有任何代称,没有藏头拆字,没有错杂排列,它就是那么直白地阐述如何以血煞之力凝刀,如何以刀意吞噬他人,如何将吞噬来的血肉精气转化为自身法力。
此时他身前的一缕云雾,便已在他不知不觉间被炼成了一缕化血法力。
「嗯?」
江隐随手将之打散。
那缕化血法力在壬水的冲击下挣扎了一瞬,便化作几缕淡淡的暗红烟气消散在风中。
望着那几缕尚未完全散尽的烟气,江隐眼中闪过几分疑窦。
「此法怕是有些古怪。」
他向来只修纯阳之道,对自身壬水法力的精纯有着极高的追求,从修行之初,他便以《禹王治水术》梳理体内水元脉络,以天地水元循环为根基,步步扎实,不假外求。
「有什么古怪的?」
自己的修为是日积月累丶滴水穿石修出来的,不是靠吞噬他人夺来的。
化血神刀这种以吞噬为核心的法门,与他的修行路数完全是背道而驰。
莫说他不会去修,便是平日里遇到这等以他人血肉为薪柴的魔道手段,他也要毫不犹豫地出手诛灭。但此番不知怎么了,他看完这篇法门之后,这篇法门中的某些关窍,似乎与他自己修行中某些尚未解决的难题隐隐呼应,他只是顺着那些呼应往下想了一想,身体便已先行一步,随手炼出了一缕化血法力。「既然能以天地造化丶生灵血肉为神通之机,炼出化血神刀,那么是不是也能以天下万般水源,将天河水景剑再炼一番?」
一个念头从江隐心中生了出来。
「化血神刀能以血煞之力吞噬血肉精气,反哺持刀者,天河水景剑能不能反过来,以壬水天河涤荡万物之力,将对手的法力一层层地洗去,化为己用?」
「或者以东方乙木天龙气为法意,再以六龙回心罡为基,炼出一柄乙木青龙剑来?」
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涌了上来,比方才那个更加具体,更加清晰。
这些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不止是水行与木行,化血神刀中蕴含的种种关窍,在江隐心中自发地与五行制化之理相互印证。以化血神刀的血煞之力为炉,能否将天一真水再提纯一番?
以化血神刀的吞噬法意为鉴,能否在壬水天河中融入一道变式,将他人打来的法力洗去杂质丶化为己用这般杂念一起,便搅得江隐心中不得安宁。
他身躯虽纹丝不动,身下云雾却开始翻腾不定,时而聚作狰狞的兽首,时而散作扭曲的藤蔓,时而凝作种种若有若无的利刃,衬托得江隐全然不复往日那股清净螭龙之姿。
不对。
江隐再度睁眼。
龙目中琥珀色的光芒骤然一亮,角亢二宿的星辉在同一瞬间从他角间倾泻而下,将他周身云雾涤荡了一匝。
云雾中那些暗红之色被星辉一照便如雪遇烈日,嗤嗤作响,蒸腾消散,翻腾不定的云雾在星辉的安抚下渐渐平息,重新化作一派澄澈的青碧祥云。
「有什么不对?」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升起来。
「这难道不是你从此神通中自悟得来的法术吗?你以自身修行根基为参照,将化血神刀中的吞噬之力逆转过来,便得出了净化与生发之法。」
「这是你的推演,你的感悟,同是一篇法门,幽莲鬼王用它炼出了化血神刀,你用它推演出了净化与生发,正与邪只在一念之间,法门本身并无善恶。」
「而且此法原意是为了化血神刀吞噬生灵血肉,是逆天道而行。但你推演出来的这两门法术,一门可用来将天河水景剑再祭炼一番,另一门可用来以东方乙木天龙象祭炼一柄新的法宝,这两门法术都是正道,都是济度之法。你为何要急着否认?」
江隐闻言皱眉,他刚要开口反驳,心中却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篇法门他只是看了一遍,这些推演便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完成了,就像是往一池清水中投入了一粒种子,种子便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长出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
「对呀。」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里除了你自己,还能有谁呢?」
江隐猛地睁开双眼。
他身旁一片寂静,头顶星河浩瀚,角亢二宿高悬于东方天际,星辉如霜,洒落在擂鼓山的山脊上,将青石寨墙映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阖上龙目,将心神沉入灵深处。
这篇法门本身便是魔种,越是修为高深之人,便越能从这种直白中看出它的精妙,便越忍不住想要往下推演。
而一旦开始推演,便等于主动迈入了这道神通的门槛。
推演出来的法术无论正邪,只要是以这篇法门为根基,便已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了化血神刀的一缕魔意,为创法者所用。
若不是他方才及时惊醒,以角亢星辉将心中那缕初生的杂念涤荡乾净,只怕再过片刻,那缕化血法力便会在他体内自行壮大,从他自己的壬水中汲取养分,将他一步步地拖入化血神刀的血煞之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