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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珍藏药材(第1/2页)
沈万金的慷慨解囊,如同一场酣畅的春雨,暂时缓解了京城抗疫药材短缺的焦渴。“升降消毒饮”得以大规模配制,一批批汤药被送往各疫区。虽然受限于新鲜大青叶、蒲公英的匮乏,药效打了折扣,但对于大部分中毒未深的病患而言,这已是救命稻草。服药后症状缓解、甚至痊愈出院的案例开始零星出现,虽然每日仍有新增病患和死亡,但那令人绝望的、直线攀升的死亡曲线,终于有了被遏制的迹象,甚至在某些坊市,出现了轻微的回落。
希望,如同巨石下挣扎萌发的嫩芽,艰难而顽强地探出头来。城中的恐慌气氛,略微缓解。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死亡,开始有了“某某家谁谁喝了朝廷新发的药,能下地了”、“听说从江南运来好多犀角牛黄,太子爷亲自去迎的”之类的议论。朝廷的威信,在太子朱载垕一次次亲临疫区、一次次果断决策、以及“人定胜天”的信念感召下,悄然回升。
然而,在文华殿、在太医院、在防疫总署的核心圈层,气氛依旧凝重,甚至比之前更加紧绷。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沈万金的药材,是救急,不是救穷,更非治本。
“今日消耗犀角两支,羚羊角三对,麝香四两,牛黄一斤二两。现存库存,以当前每日消耗速度,犀角仅可支撑七日,羚羊角十日,麝香十五日,牛黄……不足十日。”太医院院判捧着最新的药材消耗账册,声音干涩地向朱载垕和高拱、张居正汇报。这还仅仅是“升降消毒饮”的消耗,其他防疫、固本药材的消耗同样惊人。
杨济时眉头紧锁,补充道:“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计。随着用药范围扩大,药材消耗只会更快。且‘升降消毒饮’对重症晚期患者,尤其是年老体弱、脏腑已衰者,效果有限。这几日,重症死亡率虽有所下降,但仍居高不下。更麻烦的是,我们依然没有找到能根除毒素、防止复发的办法。许多症状缓解的病患,体内余毒未清,一旦停药或体质下降,极易反复。而新鲜大青叶、蒲公英的替代品,终究力有不逮,影响了药方透邪外出的效力。”
“滇南那边,可有消息?”朱载垕揉了揉眉心,问道。寻找“血枯藤”和“回阳草”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已派出三日,但滇南万里迢迢,崇山峻岭,瘴疠横行,短时间内怎么可能有回音。
“尚无。”高拱摇头,“即便找到,千里运回,也需时日。且那‘回阳草’是否真能解毒,尚未可知。”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坐等药材耗尽,坐看疫情反复吗?”张居正语气沉重。
殿内一片沉默。希望的火苗看似燃起,但燃料正在飞速消耗,而新的、稳定的供应源,却遥遥无期。
就在这时,冯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什么事?”朱载垕抬眼。
“启禀殿下,”冯保躬身道,“方才,翊坤宫、长春宫、咸福宫、钟粹宫……还有几位老太妃处,都打发人来了,送来了……一些药材。”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些犀角、羚羊角、麝香、牛黄、老山参、灵芝之类的珍品,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稀奇药材。说是……响应殿下之前下旨征集,各宫娘娘、太妃们,翻检库房,将各自私藏的、或是娘家陪嫁带来的珍稀药材,都拿出来了。”
朱载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之前下旨征集后宫药材,更多是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同舟共济的决心。他深知后宫那些女人,一个个将私房看得比命还重,尤其是这些有价无市、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珍稀药材,更是她们的“体己”,是安身立命的依仗之一。他本以为能征集到一些就不错了,没想到,各宫反应如此……踊跃?
“有多少?”高拱急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冯保呈上一份清单,高拱接过,与张居正、院判一同观看。只见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各宫进献的药材名目和数量。虽然每宫单独来看,数量不算太多,但聚沙成塔,加起来竟也颇为可观。尤其是犀角和牛黄,虽然多是零碎小块,不如沈万金进献的整支整块,但总量加起来,竟也有两三支犀角的分量,牛黄更是凑出了近两斤!此外,还有不少年份极老的老山参、品相极佳的灵芝、以及一些连太医院院判都未必认全的稀罕物事,比如“血竭”、“龙涎香”、“海底柏”、“千年何首乌”等等。
“这……”院判看着清单,手都有些发抖。这些药材,许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平时太医院想求一点都难,如今却像大白菜一样被送来了。
“她们……可有什么话?”朱载垕问。他可不相信,后宫那些精明的女人们,会如此无私。
冯保表情更古怪了,低声道:“各宫来人,话都说得漂亮,什么‘为国分忧,理所应当’,什么‘愿为殿下抗疫略尽绵薄’,什么‘积德行善,保佑皇上早日康复’……不过,奴婢私下打听,似乎……似乎与殿下前日亲迎沈万金有关。”
“哦?”朱载垕挑眉。
“沈万金一介商贾,因捐献药材,得殿下亲迎,厚加褒奖,名声已传遍京城,甚至江南。听说,已有御史准备上书,请朝廷褒奖其‘急公好义’,或许还能得个‘义商’匾额,甚至萌及子孙。”冯保小心地措辞,“后宫诸位娘娘、太妃,心思通透,怕是觉得……此时献药,既能博个贤名,又能让殿下记个人情,将来……或许有用。毕竟,殿下您……即将登基。”
朱载垕默然。原来如此。是“名”,是“情”,更是对未来投资。后宫的女人,果然没一个简单的。不过,无论她们出于何种目的,能在这时拿出珍藏的药材,总归是好事。至少,这京城数十万百姓的生机,又能多延续一些时日了。
“将药材清点入库,登记造册,注明各宫进献数目。待疫情过后,孤自会论功行赏,不辜负她们这份‘心意’。”朱载垕平静道,“另外,告诉各宫,孤领她们的情。让她们约束好宫人,无事不得出宫,注意防范,若有不适,即刻上报。”
“是。”冯保应下,转身去办。
后宫进献的药材,虽然动机复杂,但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太医院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分拣、炮制,将其中可用于“升降消毒饮”和其他对症方剂的药材,迅速投入使用。尤其是那些年份久远的老山参、灵芝,补气固本之力极强,正好用于配制宜于重症患者后期调养的“生脉散”、“参附汤”等扶正固脱的方子,对降低重症死亡率,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那一小盒来自钟粹宫李妃(朱载垕生母)进献的、标注为“海外蕃商所贡,名‘海底柏’,云可解毒辟瘟”的暗红色、质地奇异、散发着淡淡海腥气的块状物,则引起了杨济时和了凡大师的极大兴趣。
“此物……”杨济时取了一小块,在灯下仔细观瞧,又刮下少许粉末,放入水中,只见粉末入水即化,水色微红,并无明显沉淀。“气味咸腥,质地酥脆,似石非石,似木非木。从未见过。”
了凡大师也仔细观察,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放到鼻端轻嗅,沉吟道:“老衲年轻时,曾听云游海外的僧人提及,南海之外,有巨岛,其岸礁海底,生有一种异木,名曰‘海铁木’或‘海底柏’,经年不朽,可沉于水,焚之有异香,土人用以解毒驱邪。或即此物。然其药性如何,老衲亦不知。”
“可解毒?”杨济时眼睛一亮。任何与“解毒”沾边的新药材,在此时都值得尝试。他立刻取来少许“海底柏”粉末,加入“瘟神散”毒素的提取液中(从病患血液和死亡尸体中提取,极为危险),在特制的琉璃器皿中观察。令人惊讶的是,那暗红色的毒素液体,在与“海底柏”粉末接触后,颜色竟似乎稍稍变淡了一些,虽然变化极微,但在杨济时这等行家眼中,已是非同小可。
“快!取些感染‘瘟神散’的动物血来!”杨济时声音有些激动。为了试药,太医院早就用提取的毒素感染了一些兔子、老鼠等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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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只被感染、已出现发热、萎靡症状的兔子被送来。杨济时小心翼翼地将微量“海底柏”粉末混合蜂蜜水,灌入兔子的口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兔子并未出现明显的好转,但也没有立刻死亡。而作为对照的、同样感染的另一只兔子,在灌服普通药汁后,情况继续恶化。
“似乎……有些效果,但很微弱,且起效缓慢。”杨济时记录着观察结果,既兴奋又有些失望。“或许剂量不足,或许需配伍他药,或许……这只是巧合。需要更多试验。”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新线索。”了凡大师道,“万物相生相克,此物生于海底,性应咸寒,或可克制‘瘟神散’燥热阴毒之性。杨施主,可愿与老衲一同参详,将其加入‘升降消毒饮’中,或另拟一方,试试效果?”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杨济时大喜。了凡大师佛法精深,兼通医理,见识广博,有他相助,或许能在这未知的药材上,找到突破。
就在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埋首研究“海底柏”时,另一个来自后宫珍藏的药材,也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次是咸福宫刘昭仪献上的一小瓶“药水”。刘昭仪出身将门,其父曾任云南都指挥使。这瓶药水,据说是其父当年征讨滇南土司时,从一处被剿灭的巫寨中所得,寨中巫师以此水涂抹箭伤,可防箭毒入体,名为“祛毒灵液”,一直被她当做娘家带来的念想收着。听闻宫中征集药材,她犹豫再三,还是拿了出来。
这瓶“药水”呈深褐色,气味刺鼻,似有硫磺、雄黄等物,但又混杂着某种植物根茎的辛辣气息。杨济时不敢怠慢,同样用感染动物试验。结果令人震惊——将此药水稀释,涂抹在被毒素感染的兔子伤口周围,伤口红肿溃烂的速度明显减缓!内服虽然效果不佳,甚至引起呕吐,但其外敷解毒之效,却是确凿无疑!
“此药水中,必有克制‘瘟神散’外毒之成分!”杨济时激动不已。虽然“瘟神散”主要通过饮水进入体内,引发内毒,但其毒烈霸道,沾染伤口或肌肤溃烂处,也会加剧病情。这“祛毒灵液”若能大规模配制,用于病患皮肤溃烂处的清洗、或给接触病患的医者、兵丁预防性涂抹,将极大降低交叉感染和病情恶化的风险。
他立刻请来刘昭仪,详细询问这“祛毒灵液”的来历。刘昭仪所知有限,只记得父亲提过,是从一个叫“黑巫峒”的寨子所得,那巫师似乎是用几种生长在毒瘴沼泽边的草药,混合矿石炼制而成。具体是哪些草药,如何炼制,一概不知。
但这已足够。结合之前“天衍门”余孽口供中提到的“血枯藤”生长在滇南瘴疠之地,以及“祛毒灵液”也来自滇南巫寨,杨济时和了凡大师几乎可以肯定,“瘟神散”的源头,与滇南的某种特殊生态环境、乃至当地土著的巫毒之术,有密切关联。解药的线索,也必然指向那里。
“必须立刻加派人手,前往滇南!不仅要找‘血枯藤’和‘回阳草’,还要寻访当地土人,尤其是那些古老巫寨,打听类似‘祛毒灵液’的配方和解药!”朱载垕当机立断。滇南之行,从寻找两种特定植物,升级为一次全方位的、针对“瘟神散”毒理和解药的探查。
然而,滇南万里,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土司林立,语言不通,这次探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危险重重。派谁去?如何去?
就在朱载垕为此事沉吟时,陆炳带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殿下,臣连夜提审了所有在押的‘天衍门’余孽,尤其是那个负责试药的弟子。用尽手段,他终于吐露,那‘罗先生’在炼制‘瘟神散’时,除了‘血枯藤’,还提及过几味辅药,其中有一味,名为‘腐骨花’,只生长在漠北苦寒之地的雪山悬崖,其花粉有剧毒,能令人骨骼酥软。而解此毒,需用生长在腐骨花根部的‘玉髓芝’。”陆炳脸色凝重,“但这弟子地位低下,只偶尔听‘罗先生’与心腹交谈时提及,并不知‘腐骨花’与‘玉髓芝’是否用在了‘瘟神散’中,更不知其性状模样。他还说,‘罗先生’似乎对漠北、西域、南疆等地的奇毒异草极感兴趣,常年派人四处搜寻。”
“腐骨花?玉髓芝?”杨济时捻须沉吟,“此二物,医书中确有零星记载,然多语焉不详,视为传说。若‘瘟神散’中果真混入此等奇毒,其毒性复杂诡异,远超想象。难怪‘升降消毒饮’只能遏制,难以根除。若滇南的‘回阳草’解的是‘血枯藤’之毒,那这‘腐骨花’之毒,又需何物来解?”
线索似乎多了一条,但前景却更加迷雾重重。“瘟神散”的毒性成分,可能比预想的更为复杂。解药的寻找,也从滇南一地,扩大到了可能更为遥远的漠北、乃至更多未知的险地。
朱载垕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敌人藏在暗处,丢出了一个复杂无比的毒药谜题,而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解开这个谜题,找到所有“钥匙”。这简直是一场不公平的、令人绝望的竞赛。
“殿下,”了凡大师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毒药虽诡,人心更坚。老衲观此次疫病,虽是人为,却也是众生共业所感。然我佛慈悲,亦有一线生机。这‘海底柏’、‘祛毒灵液’,乃至后宫诸位娘娘珍藏的诸多药材,不正是这一线生机的显现吗?集众人之智,合众生之力,寻方觅药,破解此毒,未必不能。当务之急,是善用已有之药,稳住疫情,同时广撒人手,循已有线索,探寻解药。至于漠北‘腐骨花’之说,可暂缓一步,先集中力量于滇南,毕竟‘血枯藤’与那巫寨药水,线索更为明确。”
“大师所言甚是。”朱载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看向杨济时:“杨大夫,这‘海底柏’和‘祛毒灵液’,就劳烦您与了凡大师加紧研究,尽快确定其药性、用法,若能入方,或外敷预防,尽早推广。所需一切,尽管开口。”
“草民(老衲)遵命。”杨济时和了凡大师齐声应道。
“陆炳,”朱载垕又看向锦衣卫指挥使,“挑选得力人手,精通滇南风土、语言,或擅长丛林追踪、识毒辨药者,组成精干小队,携带‘祛毒灵液’样品及‘血枯藤’、‘回阳草’图样(根据了凡大师和那‘天衍门’弟子口述绘制),立刻出发,前往滇南。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线索,带回解药!另外,传令沿途官府、卫所,全力配合,提供一切便利!”
“臣遵旨!”陆炳领命,匆匆而去。
“高先生,叔大,”朱载垕最后看向两位重臣,“京城防疫,就拜托二位了。药材调度,病患收治,水源净化,民心安抚,千头万绪,不容有失。后宫所献药材,登记造册,妥善使用。另,以孤的名义,拟旨嘉奖后宫诸妃嫔,言辞恳切,彰显其功。再拟一道明旨,昭告天下,凡有献奇方、异药、有助于抗疫者,无论身份,朝廷核实有效后,必有重赏!爵位、官职、金银,皆可商议!”
“臣等领旨!”高拱、张居正躬身应道。
安排已定,朱载垕走到窗边,望向阴沉的天空。后宫女人们贡献出的珍藏药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带来了新的希望,但也引出了更复杂的谜题。滇南、漠北、巫毒、奇花异草……“天衍门”那个“罗先生”,究竟炮制出了怎样一种混合了天地间至毒之物的怪物?
而他们,必须在怪物彻底吞噬这座城市之前,找到降服它的“珍藏”。这不仅仅是在与毒药赛跑,更是在与人心、与时间、与那深不可测的江湖和天地,进行一场生死角逐。
夜更深了,文华殿的烛火依旧明亮。殿外,京城在病痛与希望交织的**中,缓缓睡去。而寻找解药的使者,已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使命,悄然出城,奔向那瘴疠弥漫的西南边陲。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