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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言背着陈奈爬上的五楼。
她头一次扛着这么重的重量，以及忍受着刺鼻的酒味，一步一步跨上台阶，然后停在陈家门口。
她伸手敲门。
哐哐哐
不出所料的，她再次听见屋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陈禾好像只要听到敲门就特别紧张，每一次来开门都显得匆忙。
陈禾打开门，看见家门口摊在地上的陈奈以及气喘吁吁的顾小言，先是吃惊，然后她听后者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急忙招呼她进屋坐。
“来，人给我，你先进屋坐着。”陈禾忙里忙慌的扛起陈奈，和顾小言比起来她的动作就娴熟且轻松许多。
“那个，小言，你自己倒水，我去打盆热水来。”陈禾把陈奈放在沙发上，转头歉意的冲着顾小言说，她实在腾不出手招待客人。
“没事。”顾小言示意她去做自己的事。
陈禾去洗手间打了一盆热水出来，然后又把躺在沙发上的陈奈翻了个身，把外套鞋子脱掉，给他把脸擦了一遍，接着是手臂，小腿，翻过身又擦了擦背。
“他....怎么会醉成这样？”顾小言问。
“小奈平时不喝酒的，自从下次你来了家里后，他就经常背着我偷偷买....家里条件就这样，他买不了多少，还给我发现了。”陈禾叹了口气。“今天他本该去补习的，谁知道这孩子....小言，真是多亏你了。”
“这孩子不懂事，还好遇上你，不然....我家就他一个男丁，他要有点什么事儿，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妈交代。”
陈禾没想到陈奈会在家楼下醉成这样，万幸，遇上的是顾小言，这要是遇上个打着人主意的人贩子，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自己的弟弟了。
大恩不言谢，可陈禾依旧一边给陈奈擦身子一边道谢，言语里全是感激之情。
顾小言捧着水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半天才插上一嘴：“那个....叔叔阿姨都不在家吗？”
陈禾投了投毛巾，给陈奈盖上被子，捋了捋他额头上的头发。
“我爸酗酒，小奈12岁那年他就和我妈离婚了，然后我妈就带着我和小奈来了城里....她说在乡下没有好的教育，一定要小奈来城里读书，要他考大学，要他上大城市去打拼。”
看着顾小言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笑着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家里条件有限，来城里也只组的起这么点大的房子。我妈晚上出去看店，要一两点才回来，不过看样子今晚我和她是没地方睡了。“
“为什么？”
“小奈睡的这么香，就让他睡着吧。”
“那你和阿姨睡他房间不就好了？”
陈禾无奈一笑：“小奈不喜欢别人睡他的床，没事，等我妈回来正好我俩熬夜赶几件衣服出来，主人明天就要，倒也凑巧。”
顾小言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觉得陈奈很自私，陈禾和他母亲把最好的条件留给了他，虽然他的家境不怎么样，可是有这样的姐姐可母亲，这个世界哪怕是对他不公也给予了一份善良了。
“陈奈....他不喜欢别人来家里吗？”顾小言问。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陈禾望着躺在沙发上昏昏睡去的少年，轻声说。“后来....受了刺激，就成这样了。”
“你那天来了家里之后，走的时候陈奈和我吵了一架，问我为什么让你进来....你别在意，他很少发脾气，对你这样是因为他在乎你。”陈禾望着顾小言。“他很争气，考试几乎次次都是段一，但是对于他来说，家境始终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东西....尤其是在同学面前。”
“他考上五中的时候并没有很开心，因为分到的不是重点班。本来以他的成绩去重点班完全不是问题，但是后来那个名额给了另一个学生，据说他家里有关系，校长是他舅舅，直接分了进去。”
“小奈知道这件事了之后伤心了很久，他不是那种很有天分的孩子，但是他很努力，我也经常和他说勤能补拙....可没想到，就算他这么努力，最后还是拼不过别人，拼不过别人的家境。”
陈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顾小言看着醉倒的陈奈，突然很心疼，心疼又觉得他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一直挺自卑的，因为自己的家境。我们刚搬来城里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生日请了很多同学来家里玩，结果有几个同学进到他房间里嫌小，嚷嚷着要去肯德基玩和吃饭。我们当时经济情况还不是很稳定....那一次小奈生日不欢而散，我妈伤心了很久，觉得亏欠了孩子。”
“小奈不让你来家里，其实是怕你知道了他的家境以后会看不起他。在你来之前他和我提到过你，他跟我说姐姐，我遇见了一个人。我看见他那副兴奋的样子，还以为他谈恋爱了，有女孩的女孩子了，旁敲侧击没打听出来，后来他有些失望的和我说....”
“他遇见了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
活在阳光下....他是有多自卑，认为自己活在黑暗中，哪怕是见到一个开朗的人都不敢接近吗？
“小奈可能喜欢你....你别误会，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陈禾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家小奈，不要看不起他，他真的蛮在乎你的，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他认识一个新朋友这么开心。”
“陈姐姐....”
“你是个好女孩，你看你上次来帮小奈送作业，这次又把他送回家....我们家欠你的太多了。”
“千万别这么说。”顾小言被她说的慌了神。“陈奈是我同学，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哪有什么应该，都是情分，都是因为善良啊。”陈禾叹了口气。“小奈其实很孤单，平时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他把时间都放在学习上，才能稳坐那个位置，不让别人把他挤下来。”
顾小言一怔，她仿佛能看见斜阳透过窗帘，打在课桌上，教室里只有一个少年坐在那看书。黑板上的课堂笔记黑白分明，他一字一字的抄，抄了很久很久。
“小言，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您说。”
“小奈换补习班了，原先那个学费太贵，他实在交不上....你那天跟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最害怕的不是换环境，是换了环境没有了原先熟悉的人。”
“你现在还在他原先那个补习班吧，还打算接着待吗？”
“嗯，我一直都在那。”
“那就好，我这几天接了几个私活儿，回头我赶工出来有了钱，就让小奈回去....他挺喜欢原先那个补习班的，老师讲的好，同学们也挺照顾他的。”
照顾他吗？顾小言眼神有些暗淡。
补数学的时候陈奈和自己在一个教室，自己坐在他旁边。她记得很清楚，课上老师从来不点他回答问题，因为他解的太完美了，总是弄得老师没法往下讲；课间也不会有同学来请教他题目，大家都是来补习的，陈奈的学识已经超出了平均水平，渐渐引的其他同学嫉妒....大家看见他避之不及，哪来的照顾他？
或许，他口中的‘同学’只是形容自己，他口中的‘照顾’就是自己会顺手帮他带试卷。
顾小言还是喜欢那天下午，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他很懂事的。”似乎是害怕顾小言误解，或是害怕影响她心中陈奈的形象，陈禾解释着说。“之前那个补习班，他知道学费很贵，也跟我们提过几次，但我和他妈妈都让他好好学，钱不用担心.....”
钱不用担心，多少家长为了安慰孩子编造的一个谎言，不管这个谎言背后有多坚信。
陈禾今年已经快要二十五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还没有出嫁已经是一个相当老的年纪....她不是不想嫁，也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她希望能遇到一个经济情况相对好一点的，彩礼钱至少能拉来给陈奈上大学。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们都希望他能考到北京去。”陈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有一抹骄傲。她轻轻摸了摸陈奈的脸，转头说道。“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不然家里人该着急了。”
顾小言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十点钟了，她急忙起身匆匆告别。
刚出陈奈家小区手机就响了起来，顾小言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顾妈焦急又慌张的声音：“你干嘛去了，还不回家....”
“妈，我马上回去。”顾小言说。“遇到点事儿耽搁了。”
“你别打车回来了，太晚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顾妈说道。“你在哪，我让你爸过去接你，他应酬回来了。”
“别，老爸喝酒了，你别让他开车。”
“我开。”顾妈说。“他坐副驾驶，这么晚了他必须跟着我一起。”
顾小言心里嘀咕，顾爸喝醉了还得被拉着来接自己，这到底是自己害怕还是顾妈大晚上一个人开车害怕啊。
不过想起刚才在陈奈家知晓的那些事儿，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幸福。
如果是陈奈，这个点才下课，他可能要一个人走过黑的吓得人，没有路灯的小巷，然后一个人回家....家里没有煲好的热汤，没有暖好的被窝，没有人接过他的书包帮他摆好拖鞋。
“妈，我好爱你。”顾小言突然说。
顾妈被吓着了：“说这个干嘛，你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啊，就是觉得很爱你，很爱很爱。”顾小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