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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扶玉听出来了，站在少年身后的中年汉子也听出来了。
他脸色一沉，抬脚就往少年屁股上踹了一脚：“燕迟，别犯浑！你娘还等着钱治病呢！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娘病死吗？”
燕迟被踹得往前一个踉跄，垂下脑袋，长长的眼睫毛颤个不停。
美人黯然总是格外惹人怜爱，而扶玉对美人会更有耐心。
她抬手制止了中年汉子的举动，温声问：“怎么回事？家里有人病了？”
叫燕迟的少年沉默几息，道：“阿那病了，要很多钱治病。”
短短两句听不清具体缘由，扶玉看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小子是我主家妾室生的儿子，那妾室是关外买回来的奴隶，本就身份卑贱，如今上了年纪人老珠黄，主家早就不去她院里了。前阵子她脖子上长了个肿块，一天比一天大，半张脸都肿得变了形，连水米都难下咽。
主家嫌她晦气，也怕传染，便把她丢在偏院等死。这小子是个犟种，舍不得亲娘，央着我带他来京城，偷偷把这只从小养大的海东青拿出来，想换些银两为她娘治病。”
扶玉听明白了。
燕迟是个混血儿，母亲生了病，他想卖这只海东青换钱为母亲治病。
然而海东青是他亲自驯养多年的爱宠，真到了交易关头又舍不下，所以才摆出冷脸来劝退她这个买家。
得知来龙去脉，扶玉再看向燕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恤。
跟后世的混血儿不同，如今这个世道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混血儿会被认为是“杂种”。
身上流着两族血脉，大多数情况下，两边都不会认同混血儿的身份。
加上燕迟有个身份卑贱的奴隶娘亲，母子俩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扶玉思忖了一会儿，道：“我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走南闯北多年，见识过很多种病症，你娘生的病都有些什么症状，你说给我听听，兴许她能有法子。”
燕迟显然不太信任她，迟疑道：“我给娘请过大夫，也吃药，吃了很多药，但治不好。”
扶玉笑了笑：“没关系，你们那边的大夫治不好，说不定我们这边的大夫能治好呢。”
燕迟在她耐心十足的温声细语中放下几分戒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希冀：“她脖子上长了个很大的肿块，喘气费劲，连水都咽不下去，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扶玉指着自己喉管两侧，衣领上方一截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是不是长在这儿？粗粗的一大圈，摸上去硬邦邦的，会随着吞咽上下动，眼睛也会往外凸？”
燕迟眼睛一亮，猛地点头：“对对对！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大脖子病。”扶玉道，“有办法治。”
燕迟眼底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真的吗？怎么治？”
他刚做出这个举动，站在扶玉身后半步的萧策川立刻皱起眉头，咳嗽了一声。
燕迟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扶玉偏头看向萧策川，见他面露不虞，知道他吃味了。
她拉着他的手捏了捏，象征性安抚了一下，才对燕迟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治，但你得把海东青卖给我。”
燕迟抿了抿嘴唇，神色中满是不舍，但还是把海东青连带着鸟架送到她跟前：“好。”
扶玉接过鸟架，递给旁边的萧策川。
萧策川接过，转手交给护卫。
“你娘这病是常年吃不到海货，身子里缺了一种叫‘碘’的东西导致的，你去药铺买些昆布，不用配别的，拿回去炖汤给她喝，日常再用海盐代替粗盐，吃上一两个月，脖子上的肿块自然会消下去。”
燕迟一愣：“就这样？”
“对，就这么简单。”扶玉看出他的疑虑，笑道，“若是你娘按照这个法子吃了却不见好，你大可来永宁侯府或者我名下的醉云坊酒肆找我，我会对一切后果负责。”
她语罢，中年汉子也开口道：“燕迟，放心吧，这位夫人就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焚雪’的东家。这样的人物，犯不着拿这种事来糊弄咱们平头百姓。”
燕迟这才放下心来。
扶玉道：“既如此，那来说说海东青的价钱吧，你开个价。”
燕迟摆摆手：“不不不，我来京城就是为了给我娘治病，您给了药方，我不能再收钱了。”
“两码事。”扶玉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裳上，意有所指道，“昆布和海盐价钱都不便宜，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不能用几句话就占你这么大一个便宜。”
燕迟嗫嚅着，半晌开不了口。
中年汉子见状，笑着将他挤到一旁，对扶玉拱拱手：“夫人心善，我便做主替这孩子报个价，海东青是极难驯养的珍禽，在关外也是各部族首领争抢的宝贝，今儿碰上夫人这等心善的主顾，咱们就当交个朋友，您给八百两银子，这鹰便归您了。”
扶玉让方姑姑拿了一千两银票，送到燕迟手中。
“家里有个病人，需要花销的地方多了去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不缺这二百两，但燕迟家里有病人，他需要。
权当是给他让出心头好的补偿。
燕迟收下银票，望向扶玉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没了先前的防备，他主动道：“海东青性子傲，要给它单独准备一间宽敞透风的屋子，不能见明火和浓烟，每天喂的肉和水得是新鲜的。这阵子换主，它定会焦躁，不要带它去人多嘈杂的地方，也不要让太多人惊扰它。”
扶玉一一记下：“好。”
“还有，最好别用铁链拴它，让它站在鹰架上，你每日亲自拿生肉去喂，等它肯接你手里的肉，便算是认你做新主了。”
扶玉点点头：“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它爱干净，每天要给它备一盆清水洗澡，水温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还有它的脚绊，得用软牛皮包着，不然容易把爪子磨破。”
燕迟跟托孤般细细叮嘱了许多海东青的生活习性，扶玉认真记下。
等到交代完毕，燕迟依依不舍地看向护卫手中的海东青，对扶玉道：“它脾气不太好，要是不小心碰了伤了你，也不要打它，好不好？”
扶玉道：“放心吧，我们会把它当宝贝供着，绝不会亏待它。”